补签协议、黑白合同与情势变更

场景是这样的。中标之后签了施工合同，送去备案了。可实际上，发包方让你又签了一份，单价压低了三个点。当时为了拿这个活，你签了。结算的时候对方拿出第二份，说按这个算。

这一集的钩子就是这句：备案的中标合同和实际履行的合同不一致，按哪一份算？

答案要分两层说。第一层在结算依据上——招标文件、投标文件、中标通知书的效力高于后签的施工合同，这一条《钱的时间轴》那一集讲透了，这里不重复。这一集讲第二层，也是更容易被忽略的一层：你们后来签的那份，算不算一次"变更"。

第一站，改还是退——合同内容能不能改、改了算不算；以及，退出去的门槛到底在哪。

第二站，怎么退、退了算什么——解除权的期限、通知的时点、退完之后账怎么算。

最后收在四个时点上。解除权一年、通知到达、起诉状副本送达、首次开庭前——这四个时点，决定了你前面那几张牌打不打得出去。

第一站分两半，先说改。

合同签完还能不能改？能，协商一致可以变更，变更后的内容取代原合同内容。但有一条硬规矩：变更内容约定不明确的，推定为未变更。

这条规矩落到现场是什么样？设计变更、材料涨价、政策调整引发的价格调整，本质上都是合同内容变更。既然是变更，就必须书面签认。现场会上口头答应你"这个价回头补给你"，没有书面签认，回头就是没这回事。你以为谈成了，法律上它属于"约定不明确"，直接推定为没变。
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场景。你后来签的那份压价协议，如果写得清楚，它就是一次有效的变更；如果含糊——比如只写"另行商定""按实际情况调整"——那就推定未变更，还是按备案那份算。这就是黑白合同这道题的第二层：不是签了就改了，是写清楚了才改了。

再说情势变更。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了当事人无法预见、并且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，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的，可以先重新协商；合理期限内协商不成的，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解除合同。

这一条最要紧的是哪句？是"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"。情势变更不能自行解除——它不是一个你可以拿来直接停工的免责理由，你必须去求一个裁判机构改或者解。商稳了是不是就能停？不行。这是命题人最爱设的陷阱。

解除合同有个前提，很多人会漏：合同必须合法有效。无效合同、可撤销合同不发生解除——连"解除"这个词都用不上。这是高频陷阱，看见题干说"合同无效"，选项里写"解除合同"，那就是错的。

法定解除五种情形：一，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；二，履行期限届满前，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；三，迟延履行主要债务，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；四，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，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；五，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。

我们最常用的是哪一种？第三种——发包人迟延付款，催告之后在合理期限内还是没付。所以催告函不只是留痕，它是你后面能不能解除的前置条件。没催告就直接主张解除，第三种情形你够不着。

另外两种补充。以持续履行的债务为内容的不定期合同，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。约定解除有两种走法：一是协商一致解除；二是事先约定一方的解除事由，事由发生时，解除权人可以解除。

解除权的行使期限：法律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有约定的，期限届满没有行使的，权利消灭。法律没有规定、当事人也没有约定的，自解除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，或者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，权利消灭。

这一年是什么性质？是除斥期间——上一集讲过，不适用中止、中断和延长，届满权利直接消灭。它和诉讼时效的区别就在这：时效届满你还能要，对方不抗辩你就能拿到；除斥期间届满，权利本身没了。还有一个对比别记串：撤销权也是一年，但起算点是"撤销事由"，解除权起算点是"解除事由"，各算各的。

解除的时点，三种走法。第一种，应当通知对方，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。第二种，通知里写明"债务人在一定期限内不履行债务则合同自动解除"的，债务人在这个期限内没履行，合同自通知载明的期限届满时解除——不用你再发第二份通知。第三种，没有事先通知，直接以起诉或者申请仲裁的方式主张解除、经确认的，合同自起诉状副本或者仲裁申请书副本送达对方时解除。

第三种为什么要单独记？因为它直接决定了算账的截止日。你主张哪一天解除，从那一天起未履行的部分就终止履行了，窝工、租赁、看管的费用算到哪天为止，全看这个时点。

对方有异议怎么办？任何一方都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行为的效力。还有一条容易漏：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时，没有对违约责任、结算和清理作出处理的，一方主张合同已经解除的，法院应予支持——另有约定的除外。也就是说，先解除、后算账，是可以的。

一般后果三句话：尚未履行的，终止履行；已经履行的，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，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，并且有权请求赔偿损失。因违约解除的，解除权人可以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，另有约定的除外。

那已经干完的活呢？解除不等于账一笔勾销。已经完成的工程量仍然要计价，这是两个问题：合同关系消灭是一回事，干完的活给不给钱是另一回事。

两条特别容易丢分。第一条，主合同解除，担保责任不免除——主合同解除后，担保人对债务人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仍应承担担保责任，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。如果我方给对方提供了保证，合同解除了，保证责任还在。第二条，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——合同没了，这两类条款还活着，结算照样按它算。

第三站，仲裁。这件事的选择权，不在纠纷发生那天，在你签合同那天。

先说形式。仲裁协议必须采用书面形式，口头方式达成的仲裁意思表示无效。书面形式包括合同书、信件、数据电文——电报、电传、传真、电子数据交换、电子邮件都算。类型有两种：合同里订立的仲裁条款，以及纠纷发生前或发生后达成的独立仲裁协议，两种都算仲裁协议。

那什么不能仲裁？两类绝对排除：婚姻、收养、监护、扶养、继承纠纷；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。注意这和后面讲的"仲裁协议无效"是两套不同的考点，别混在一起。可仲裁的只有平等主体之间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。另外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、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仲裁协议无效。

有效要凑齐三要素，缺一不可：一，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；二，仲裁事项；三，选定的仲裁机构。注意，仲裁地点不是必备内容——我国现行仲裁法没把它列为基本内容，选了常设机构又没约定地点的，就是该机构所在地。

三要素缺一块会怎样，分情况。仲裁事项没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，并非当然无效——先签补充协议，达不成补充协议的，仲裁协议才无效。反过来，如果概括约定成"合同争议"，那基于合同成立、效力、变更、转让、履行、违约责任、解释、解除产生的纠纷，都可以认定为仲裁事项，覆盖面其实很宽。

还有一条冷门但会考：一方申请仲裁时主张有仲裁协议，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不予否认的，经仲裁庭提示并记录，视为存在仲裁协议。所以收到仲裁通知别不理，沉默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仲裁机构约定不明确的，有一套补正规则，四个情形：一，机构名称写得不准确、但能确定具体机构的，认定选定了仲裁机构；二，只约定了适用的仲裁规则、没约定机构的，视为未约定机构，但能按规则确定机构的除外；三，约定了两个以上仲裁机构的，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其中一个，不能达成一致的，仲裁协议无效；四，约定由某地的仲裁机构仲裁、而该地只有一个仲裁机构的，该机构视为约定的仲裁机构。

这里最要紧的对比是什么？是"能确定就有效"和"不能达成一致就无效"这两条方向相反的规则。题目里出现"两个以上机构"，别急着判无效——先问能不能协议选出一个。另外，"或裁或审"式的条款——"既可申请仲裁也可提起诉讼"——因为没有明确选定仲裁机构，通常是无效的，最后只能走诉讼。

仲裁协议无效只有三种法定情形，是封闭式列举：一，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；二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；三，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迫使对方订立的。注意只有胁迫，教材没有列重大误解和欺诈，不能自己往上加。

然后是独立性，这条最重要：仲裁协议独立存在，合同变更、解除、终止、无效，以及合同成立后未生效、被撤销，均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。翻译成我们能用的话是什么？合同无效，不等于仲裁条款无效。你那份施工合同被认定无效了，里面的仲裁条款照样有效，你还是只能去仲裁，不能跑去起诉。这是施工单位最容易踩的一个坑。

再说"或裁或审"的排除效力。达成仲裁协议后一方去法院起诉的，法院不予受理，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。起诉时没声明有仲裁协议、法院已经受理的，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，法院驳回起诉。反过来，首次开庭前没有提出异议的，视为放弃仲裁协议，法院继续审理——注意后果是继续审理，不是驳回。

一裁终局：裁决作出之后再申请仲裁或者再起诉，都不予受理。唯一的口子是：裁决被法院裁定撤销或者不予执行的，当事人可以根据重新达成的仲裁协议申请仲裁，也可以向法院起诉——这是唯一能重新选程序的机会。

第一个，解除权一年。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，权利消灭。它是除斥期间，不适用中止中断延长。对方催告之后你还在犹豫，超过合理期限，权利照样灭。

第二个，通知到达。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。附了条件的，自通知载明的期限届满时解除；直接起诉或者申请仲裁的，自起诉状副本或者仲裁申请书副本送达对方时解除。三个时点对应的三种走法，别张冠李戴。

四个时点放在一起看，规律很清楚：前两个管"能不能解除、什么时候解除"，后两个管"争议交给谁"。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——都是你不主动就失去。没有一个时点是法院替你看着的。

第一，改合同必须写清楚：协商一致可以变更，但变更内容约定不明确的，推定为未变更。口头承诺不算法定变更。情势变更不能自行解除，只能请求法院或者仲裁机构，而且教材没有给出幅度标准，判断靠"无法预见、非商业风险、明显不公平"这个定性。

第二，解除的前提是合同有效：无效合同、可撤销合同不发生解除。法定解除五种，我方最常用的是"迟延履行主要债务，经催告后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"——催告是前置条件。

第三，解除不影响两样东西：担保责任不免除，主合同解除后担保人仍应承担责任；结算和清理条款继续有效。已经干完的活照样计价，解除不等于账一笔勾销。